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汀江河畔的童话 (代 序)

2012-3-9 11:59| 发布者: 杭网二号| 查看: 1692| 评论: 0|原作者: 宋展生

摘要:  ——纪念刘启人先生百年诞辰 宋展生 (一)   汀江船如梭,横织波中锦绣;   三元塔似笔,倒写天上文章。   古老的闽西客家母亲河汀江,在古汀州打个滚后便挺起身板奔流南下,甫临杭川,却悠然温柔放怀,缓缓 ...

 ——纪念刘启人先生百年诞辰

 宋展生

 (一)

  汀江船如梭,横织波中锦绣;

  三元塔似笔,倒写天上文章。

  古老的闽西客家母亲河汀江,在古汀州打个滚后便挺起身板奔流南下,甫临杭川,却悠然温柔放怀,缓缓流淌,迂回环抱,三曲绕城,娓娓诉说这里人文鼎盛,诗画之乡:宋李源,明莫梦儒、刘鳌石,清华新罗、廖海村,民国宋赉臣、丘复及其稍后时称“杭邑诗坛四才子”之邱百穷、宋省予、蓝永招、刘启人。他们或诗、或画、或诗画合璧,篇咏甚著,脍炙人口。

  大千世界人无数,不是奇缘不相逢。说起刘启人(笔名:刘潮),与我先祖父宋赉臣、先父宋省予诗文交契,有通家之好,乃我世叔。世叔既是启迪我人生智慧,改变我后半生志业的严师,又是我可以推心置腹的忘年益友。在我心目中,世叔总是以国学大儒、通才硕彦的形象走进我的生活视界,所以,我总是尊称他为“先生”。与先生交往的一幕幕,在那“史无前例”的特定年代,在那凄风苦雨的汀江河畔,抹去尘封的回忆,却像是一段段刻骨铭心的童话。

(二)

  初识先生,是在孩提时期。时先父执教省垣,每逢寒暑假返梓,家中客厅必胜友如云,高朋满座。

  朦胧的记忆中,一日,十余位诗友在家聚会品茗。先父嘱我把裁好的小纸条让每位长辈各写一字揉成小团放在盘中;又教我燃上一炷香,对天和天子壁各拜三下,插上香炉;再示范我把一枚“乾隆通宝”小铜钱系上红绳,红绳的另一端系在香的上半截,让铜钱悬空在香炉的口沿边,香炉下是个硕大的铜脸盆。俄顷,先父宣布由我拈阄式在纸团中抽出两个字作为对联的嵌首字,上联必须典藏植物,下联务必典隐名人,以绳断钱落为号交卷。

  待我检出并宣读两字为“雪”、“诗”时,原先有说有笑、交头接耳的热闹场面瞬间鸦雀无声,只见长辈们摇头晃脑的、弄须摆腿的、抓耳挠头的、闭目喃喃的、来回踱步的……,伴随一炷香越烧越短,仿佛都沉醉在咬文嚼字的瓣瓣心香里。

  俟铜钱“咚”的一声落在铜盆中,长辈们就像从苇丛中惊起的鸿鹄,即把摺封的联稿交齐给我,由我躲在隔壁书房依样画葫芦地把各联集中抄录在一张红纸上,不署名,张贴于客厅。

  品评、议论、切磋,平仄声此起彼伏。片刻开始投票,以联下所画“正”字多少决出状元、榜眼、探花。尔后再由我在获奖联下对照原稿补署作者名。

  此次“状元公”为“刘启人”,其联:雪让清香桃让色(红梅),诗称无敌酒称仙(李白)。这种雅文化的文字游戏除联句外还包括五律、七律、五绝、七绝等。而每每游戏,先生均名列前茅,冥冥中在我童真清澈的心灵里播下了以先生为师励志向学的种子。

  稍长,我方知这种诗会游戏叫做“诗钟”。

(三)

  与先生相处最多的日子,是“文革”动荡的中后期,时先生刚从农村举家回城,我也结束了“插队”生涯。

  一日,在汀江河畔偶遇先生。先生惊喜之余,详询了我家失怙后的窘遇,慨叹“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”,殷切地嘱我“逆境中奋进,磨难中成长”,“对短暂的人生来说,磨难是良师,是益友,更是一种取之不竭的精神财富”。“‘西伯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’;司马迁囚室而发愤著述,终成《史记》;文文山临极刑,而义薄云天,为后世留下正气长歌”。临别,回眸抛出一句:“我闲居在家,常过来聊聊。我既然叫启人,就启示你做人做学问吧”。

  翌日,首访先生,先生沏好茶,抽上烟后即考我知道“祢衡”否?我摇头。他说,祢衡是东汉文学家,巨著两卷失传,遗四篇《吊张衡文》、《鲁夫子碑》、《宴夫子碑》、《鹦鹉赋》,后者写得浩气坌涌、慷慨倬厉。祢博学多识,却不媚豪门、不畏权势、恃才傲物。时北海太守孔融称祢“其才十倍于我”,欲荐之于曹操,祢称狂病不往,操怒,罚做鼓吏以辱之。祢当众脱衣裸体于庭堂之上,换上鼓吏服饰,演奏了有名的《渔阳三挝》(后称渔阳三鼓),鼓曲章节悲壮,如骂如讽,宾客听之无不慷慨流涕。曹恼羞成怒,将之遣送刘表,刘又送江夏太守黄祖,终被杀,时年二十六,后人编成书曲《击鼓骂操》经世传唱。

  我听得心惊肉跳。先生又列举出历代十余位“祢衡式”的人物故事相辅成趣,又朗诵《鹦鹉赋》叫我笔录。未几,甚叹明洪应明《菜根谭》说得对:“交市人不如友山翁,谒朱门不如亲白屋”。

  再一日,与先生聊起与祢衡同朝代的同乡东方朔。

  东方朔乃武帝时文学家,博学广识,能言善辩,善于以诙谐的语言方式陈说国政,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均有记载。其著述甚丰,写有《答客难》、《非有先生论》,诙谐风趣,义理精辟,言辞才辩,独树一帜,文才风格,卓然一家。司马迁称之为“滑稽之雄”,俗称“相声祖师”。颜真卿书有《东方画赞碑》述其生平。

  说完,先生又背诵《答客难》主要章节嘱我笔录。时先生已年近七旬,一头银发,我惊异先生之记才。环顾四周,家徒四壁,仅见床头一本《辞源》。便问先生何以背诵如流,先生笑笑,拍拍肚皮“这里有货”,指指脚跟“鞋虽破、底子厚”。“少时入私塾,启蒙过《三字经》和《四书集注》。后失学,束发即随家叔漂流汀江从商,但身在商场却无心生意,好交时贤,偏爱历代典籍和书道,不懂即请教长者,如举人邱显丞等。得益最多的是《辞源》,正如朱熹《读书有感》所言:‘问渠哪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活水来’。今有‘活水’向你倒,其源头就是《辞源》”。并嘱我:“《辞源》放床头,终生放床头”。

  自此,我如痴如醉,一发不可收拾,三天两头往先生寓所跑。一壶红曲酒,一包鹭江烟,一盘花生米,一碗酸菜汤,便可聊上一整天。先生讲许慎,必解《六书通》;讲袁枚,必背《小仓山房集》。每讲一个文理,必旁征博引出一串典故、轶事、逸闻,就像一场悬念迭出的“蒙太奇”式的古装戏、历史剧,有声有色扣我心弦,让我着迷。

  先生也颇严,头天教的词章、诗文,次日就要我背答如原,不然就罚酒。时先生血压偏高,讲到兴浓处,便得意忘形,不免多喝酒、多抽烟。此时,柯师母便扯扯先生的衣角,拍拍肩,欲限其少烟酒。先生笑答:“今后凡与展侄藉酒论文,高兴!请你不要限,其他时间由你限”。

(四)

    时“批林批孔”、“反击右倾翻案风”、“两个‘凡是’”接连不断。书店书籍一片“红海洋”,私人藏书早在文革初就被冠以“封资修”、“破四旧”扫地出门。在知识分子就是“臭老九”的岁月,先生在典籍匮乏的情况下,仅凭记忆和《辞源》向我分解国学。国学以先秦经典及诸子学为根基,涵盖了两汉经学、魏晋玄学、隋唐佛学、宋明理学和同时期的汉赋、六朝骈文、唐宋诗词、元曲与明清小说并历代文学等一套特有而完整的文化、学术体系。先生谙于此一体系,在分门别类略讲的基础上,重点教授了他驾轻就熟的《四书》(大学、中庸、论语、孟子)和《五经》(易经、诗经、尚书、礼记、春秋),让我领悟国学之博大精深。茶香酒熟之余,先生也略述史学名著《史记》、《左传》、《汉书》、《资治通鉴》等主要章节,嘱我以史明鉴,领会历史长河的变迁与人生变化的意义,汲取深邃的历史与人生智慧。

   老子《道德经》,区区五千言,微妙玄达,深不可测。先生说,其一字就涵盖了一个观念,一句就涵盖有三玄三要的妙义,要用“综罗百代,广博精微”的眼光去读。其源于生活和万物,是中国古文化中对万物关系的精确把握和理解,逐字揣摩,必常读常新,从而领悟人生和社会的法则。

(五)

  时我任上杭县工艺美术厂技术员,以创新产品、外贸订货维持工厂运作。每年春、秋两季广交会,全国各省轮流举办的工艺品内销会我都得参加。先生嘱我,每到一地,必须寻访古迹,了解其人文历史,回来后以诗词形式向他交卷。先生大篇幅改过我的初学之作《南昌东湖九女墩》、《湛江拾贝》、《惠州西湖有感》等诗篇,并如数家珍地详解诗的“韵”、“四声”、“平仄”、“对仗的种类”、“粘对”、“孤平的避忌”、“拗数”……,词的种类、词谱、词的平仄和对仗、诗词的节奏和语法特点等。

  一日,我以谢脁“嚣尘自兹隔,赏心从此遇”表述从师门下的心境,先生笑以谢譓名言“入吾室者但有清风,对吾饮者唯有明月”回应,寄望我立志成为他的“清风”“明月”。

  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政通人和,我劝先生抓紧促政府落实房产政策,以早日结束租借流寓的状况,先生竟言“达人大观,物无不可”,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。反劝我“大乱之后必大治,十年没有高考,大治必缺人才,‘江山留胜迹,我辈复登临’,日后有你用武之地,但务必加紧读书”。后我考取了国家干部,相继调县文化馆、文化局任职;又相继考取了电大汉语言文学专业和福建师大美术系。当我翻开王力主编的四卷《古代汉语》时,先生昔日谆谆教诲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字里行间。当先生悉知我的作文《小雨中的回忆》在龙岩地区七县电大作文比赛获第一名时,欣然挥毫一联一诗:“诗书画妙三绝,祖子孙绪再传”、“袍岭郁苍苍,孕育多奇男;更爱红杏楼,崛起新罗后”。

  1991年冬,我调省画院,与先生话别时,先生借酒神侃画匠与画家的区别如何在于文学修养,嘱我在省垣要“三多一少”(多思考、多画画、多写文章,少说话),要善于守拙、韬光养晦。临别,他说人生谨记三个字:少年血气方刚,宜忌“色”;中年职场竞争,宜忌“克”;老年如曹孟德所言“养怡之福,可得永年”,宜忌“得”。    

(六)

  2006年春,我在青岛中国美协创作中心参与作品联展。开幕式上偶遇一老者,他见我简历上署“福建上杭人”,即以发现新大陆似的眼神惊问我:“上杭是否有个刘潮?”我说:“是呀,他叫刘启人,笔名:刘潮,年初惜驾鹤谢世”。时人声鼎沸,他即拉我到一旮旯,侃侃谈起他曾读过署名“刘潮”的书联,特有表情,很有精神,慨叹当今有个性的书家不多,大多因袭“王铎”衣钵。刘潮之书,行文俯仰有情,字字前呼后拥,神酣意足,如屋漏痕,如锥画沙。难能可贵的是刘潮之书显然集历代书家之精华,融颜、柳、张颠、狂素之风骨,颇具文心地注入自己独特的审美思维和人生历练,形成他卓然于世的“刘潮体”。所憾他一生蛰居偏僻闽西,书香诗魂偶飘异域,倘若长居京、沪,堪与当今启功、沈鹏比肩媲美。

  这位老者侃起来手舞足蹈,声情并茂,待我回过神来急询他的尊姓大名、何方评论家时,他两手一摊,十足禅味地说:“我乃居士,像天边的一朵云,飘来飘去,有幸拜读‘刘潮体’是缘,今日邂逅你是缘,就此告别也是缘”。言罢,飘然消失在人海中。而那铿锵起伏的声调,掷地有声的评论,一直拨动我心灵的共鸣,仿佛冥冥之中重现先生天籁之音:“展展,习书务必‘悬臂’、‘杀纸’。梅庵有言,‘悬臂乃能破空,下笔惟求杀纸,须探篆隶精神,莫学钟王软美,作字如同做人,要把脊梁竖起’”。

  我想,“脊梁竖起”不仅是先生作诗行文、书谓“刘潮体”的真谛,更是其一生性格的特征。

(七)

  仁者寿,智者乐。先生以期颐之寿离去时,我曾以“恩德感我称表率,督导辛劳足楷模”、“一生永记经庭训,寸草难申反哺情”寄哀思于轻烟薄酒,秋雨白云。今双峰、梅峰伯仲来电嘱我为《刘潮书法诗联选》作序,遽然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。先生已去,风骨犹存,就像汀江河水千秋川流不息,而我仅是悠长汀江之一粒沙、一滴水,能诠释先生之风,深感快慰。然,先生是一位一生不慕名利、心智极其自由散淡之人。终其一生,清奇磊落,谦逊平和,一肚诗书,两袖清风。嚼其一首诗、一副联,犹品一篇短小精湛的闲情美文,或是妙发性灵、生发国学的生活随笔。应该说,先生之诗、联、书法是其心灵、学养、气度、情操和思想的一个侧面,而面对比天地宇宙还浩渺的国学底蕴和诗书美学思想,我纵使搜肠刮肚,亦恐难企及先生精神之万一。今不揣浅陋,应命为文。

  

己丑小寒呵冻于福州五凤山麓

(作者系: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,国家一级美术师,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特聘教授、硕士论文评审专家组成员,福建省花鸟画家协会副主席,上杭琴岗诗社顾问,福建省画院原书记。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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